浮生盡歡

景昭二十五年，十一月初七。

江南的秋雨，總帶着揮之不去的纏綿之意，從昨夜便開始淅淅瀝瀝，至今未停。

午後，我與楚沉意共乘行舟，在不知處湖上随波蕩漾，如同我這十餘日來的心境，交錯在現實與幻夢之間。

我靠在楚沉意肩頭，任由湖風拂過，感受着熟悉的體溫與萦繞在我們之間雲意歸晚的淡雅氣息。

我們就這般靜默望着雨霧缭繞的殘荷湖面，似乎還依稀可見燼霜華的敗梗随風搖曳着若隐若現，享受着最後的靜谧時光。

太過美好，反倒像偷來的。

遠處隐約傳來絲竹與喧嚣聲響，模糊而清晰，仿若恍惚隔世般教人聽不真切。

是前來赴宴的群臣，以喧嚣與現實的重量，逐漸将我缥缈虛空的思緒墜回雨幕邊際。

這十二日，如同被精心封存在琉璃盞中的幻夢。

風花雪月，湯泉氤氲，不知處的晨昏，栖梧臺的琴音，還有……夜夜纏繞不息的雲意歸晚與溫存。

沒有朝堂，沒有權謀，沒有那些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，也沒有皇帝與攝政王。

只有楚沉意和傅雲朝。

然而，琉璃易碎，幻夢終醒。

心底那片沉重的陰雲，随着愈發喧嚣的聲音，逐漸彌漫開來。

明日，便要重返京都的權謀漩渦中心，要重返那座以九重宮闕的雕欄玉砌鑄就，卻注定将我們束縛此生的黃金牢籠。

我終是坐直了身子，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不知處的煙雨濛濛，仿若要将這片代表自由的朦胧霧影刻入心底。

側首望向楚沉意時，他此刻狐貍眼眸微眯，似乎也沉浸在這份最後的閑散裏，我壓抑着心底的悵惘，唇間泛起略微牽強的淺淡笑意。

“陛下，我們該回去了。”

該回去了，回到宣政殿，回到君臣中，回到那永無止境的朝堂紛争和權謀漩渦裏。

楚沉意眸光微動，慵懶的笑意因此而凝滞片刻，敏銳如他，豈會聽不懂這語帶雙關？

他沉默片刻，微微颔首，有意放得輕松道。

“是該回去了。”

“孤……這就帶沉淵回昭陽殿更衣。”

他不着痕跡地避開了那個更沉重的話題，仿若只要不提，明日便不會到來。

蓬萊殿內。

夜宴燈火璀璨，觥籌交錯，極盡奢靡，入目可見四處盡是南诏明珠與西域進貢的琉璃燈盞，四處彌漫着馥郁的龍涎香氣。

我與楚沉意并肩坐于主位之上，身着繁複的玄色禮服，接受着殿下群臣的朝拜與種種賀詞，席間的珍馐肴馔，無一不是我素日偏愛的口味。

楚沉意坐于身旁，極其自然地為我布菜，偶爾傾身靠近，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些無關朝政的閑話，亦或帶着玩味的調笑低語。

微醺的醉意彌漫在心神間，随着那雙言笑晏晏的狐貍眼眸微微蕩漾。

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
“臣，淩青政，敬賀攝政王殿下千秋。”垂眸望去，是席間的淩青政對我言說着例行的祝詞。

我望着那雙桃花眸中氤氲的醉意與深沉的複雜心緒，執起桌案的琉璃盞淺笑道。

“阿政有心了。”随後擡首将盞中清冽的九醞春酒一飲而盡。

身旁傳來楚沉意壓低的聲音，反手支頤間帶着慣有的玩味。

“旁人敬酒，沉淵皆是輕抿示意，到了靖安侯這裏，倒是給足了面子。”

我有些無奈地側首望向楚沉意，知曉他并非當真吃味，此刻那雙流光溢彩的狐貍眼眸中，反而是逗弄我的心思更多。

“陛下吃味了？”

見他如此，我難得也生了幾分玩味的心思，俯身貼近他些許輕笑道。

楚沉意卻未置可否地勾唇輕笑着，仿若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。

只見他眸色愈發幽深，擡手自然而親昵地替我理了理衣領，指尖似有若無地掠過因他的觸碰而微顫戰栗的脖頸。

我正欲同他說些什麽，卻順着他俯身整理的動作，垂眸見到了他繁複禮服的衣領下，那抹若隐若現的殷紅吻痕。

我頃刻了然，許是因我方才飲酒的動作牽扯過甚，不經意露出了淩晨在湯泉中被他留下的暧昧痕跡。

想起淩晨湯泉氤氲中徹夜的失控與纏綿，心神不由得微亂地垂眸低聲道。

“陛下還是該……克制些。”

“被群臣見到如此，終究有失體統。”

楚沉意卻低笑一聲，指尖動作未停，将領口整理得愈發“欲蓋彌彰”，俯身以溫熱的氣息在耳畔暧昧道。

“孤倒是想把沉淵在孤身上留下的痕跡，好好給那些禮官看看。”

“也好……徹底堵住那些老臣整日言說禮法體統的嘴。”

這般歪理也只有他說得出，竟莫名教我輕笑了出來，微微向後避開些許，言語間帶有幾分難得的揶揄。

“陛下可真是好一個昏君。”

“這話倘若被陳禦史聽到，定要痛心疾首地将此事載入史冊不可。”

楚沉意卻無甚在意地勾唇笑着向後靠去，慵懶地單手支頤，另一手執起琉璃盞搖晃着酒液，望向我的狐貍眼眸盡是微醺醉意與慣有的放蕩不羁。

“不管身前身後事，且盡生前有限杯。”

”天地有萬古，此身不再得，人生只百年，此日最易過。”

他忽然頓住了搖晃琉璃盞的手腕，醉意朦胧的狐貍眼眸蕩漾着深邃專注的微光，溫柔得宛若幻夢。

“孤祝孤的攝政王，歲歲年年皆歡顏，與孤……歲月悠悠情更長。”

許是今夜他狹長眼尾那抹因醉酒泛起的淺淡緋色太過惑人，竟教醉意朦胧的我莫名失神片刻。

心弦已亂，喉嚨滞澀地滾了滾，最終只得微微颔首低聲道。

“臣……多謝陛下。”

琉璃盞輕碰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随後擡首将那承諾與情意盡數飲下。

片刻後的歌舞升平間，楚沉意把玩着琉璃盞，垂眸望向席間的淩青政，意味不明地勾唇玩味道。

“靖安侯……似乎酒量漸長？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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